同世界学联代表团的谈话〔1〕(一九三八年七月二日)

          第一个问题:目前陕甘宁边区在中国的意义与作用是什么?请你告诉我们,我们很需要明白这点。
        答:明白了边区的性质,才能明白它在中国的意义与作用。边区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地方呢?一句话说完,是一个民主的抗日根据地。
        首先,在民众方面,都有他们自己的组织。边区人民,只要在抗日原则下,都有他们言论、出版、集会、结社之自由,不论是工人、农民、商人、学生、知识分子、妇女、儿童,以及宗教团体、自由职业者的团体,都有这种自由。共产党与边区政府从而积极地扶植他们,帮助他们,使他们更普遍地发展下去。这里仅仅限制汉奸的活动,对于汉奸,是不给任何自由的。
        其次,边区已成了直接抗战的区域,这里留了八路军的一部分,还有地方武装部队。这些军队,其内部官长与士兵的关系,其对外与人民的关系,也都有一种民主的精神,能够官兵打成一片,军民打成一片,使在抗日战争中表现不能被战胜的力量。
        其次,边区的教育同样是抗日的与民主的,你们从抗日军政大学与陕北公学就可以看出这种精神。
        其次,经济方面也是这样,以有利抗战为主旨,而以民主精神经营之。例如这里颇为发达的合作社,得了土地后的农民之于农业,都是按照这种精神,使人民的生活得到改良,同时又有利于抗日事业。这里是有租税的,但没有苛捐杂税,实行一种统一的累进税,符合于上述的主旨。
        还有,也是最重要的,就是边区各级政府都是由人民投票选举的。这里证明一点,就是有些人说“知识落后的工农不能实行选举制度”,这是不符合事实的。这里实行民选的结果并不坏,每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。当人民选举他们所欢喜的人去办政府的事的时候,办得很不错,这比派官办事制度要好得多,对于动员人民力量参加抗日战争,特别积极而有效。与过去苏维埃不同的,是扩大了选举与被选举的范围,即不论工人、农民、妇女、知识分子、学生、商人、有产者,只要不反对抗日而年满十八岁者,都有选举与被选举之权。
        以上所述的各方面,把抗日战争与民主制度结合起来,都能收得很大的效果。在这个制度之下,无论哪一种职业的人,无论从事什么活动,都能发挥他们的天才,有什么才干的人都可以表现出来。
        这就是边区的性质,边区的特点。明白了这种性质与特点,就可以明白它在全国的意义与作用是什么了。全国也应采取这个制度,应把抗日战争与民主制度结合起来,以民主制度的普遍实行去争取抗日战争的胜利。如果全国人民都有言论、出版、集会、结社的充分自由,全国军队中官兵打成一片,军民又打成一片,全国教育也以民主精神实行之,全国经济建设发动了人民的力量并与改良人民生活相联结,全国各级政府都实行选举制度,并有各级人民的代议机关,而一切这些都是为了争取抗战的胜利,那战胜日本就指日可期了。民主制度在外国已是历史上形成的东西,中国则现在还未实行。边区的作用,就在做出一个榜样给全国人民看,使他们懂得这种制度是最于抗日救国有利的,是抗日救国唯一正确的道路,这就是边区在全国的意义与作用。这种制度要全国采用,是需经过全国人民切实了解,认为可行,然后才能实行的,所以我们欢迎各党各派与无党无派的人都来看一看。来看的人也不少,青年学生尤多,除了少数人说这种制度不好之外,大多数人都是说好的,这是可以引为庆幸的事。边区是中国之一部分,在中央政府领导之下,与中国其他部分是一样的,但有一点不同,这里是实行了民主制度的区域,这就是边区的特点。我们希望这个特点普及于中国。
        现在有些人对于边区有两种不正确的观点:一种说边区什么都不好,有少数顽固分子这样说,这种说法显然不合事实。另一种说这里像个神圣的天堂,什么缺点都没有,这种说法也过分了。正确地说应是这样:这里的民主制度与抗日精神是很好的,值得供全国人民仿效与参考。但这里的工作还受某些条件的限制,例如物质困难即其一例,许多工作也还待继续努力,方能更好,并不是样样都好得了不得不须再求进步了。因此,欢迎外界的批评,加重了这里工作人员的努力,这也是要指出的。承诸位好意来延安参观,我就欢迎诸位的批评,指出这里的缺点,以便加以改正,使之更利于抗日救国的伟大事业。
        第二个问题:目前中共在全中国的作用是什么?
        答:这个问题很简单。坚持抗战,坚持统一战线,坚持持久战,这就是目前中共的基本主张,它在全国的工作与作用也就在这里。
        什么叫做坚持抗战?妥协还是坚持抗战,这是存在着的问题。我们是主张抗战到底,反对任何妥协的。我们愿和国民党及其他党派与全国人民一道,坚持抗战,绝不动摇,直至收复失地打到鸭绿江为止。
        什么叫做坚持统一战线?就是全国团结到底。只有坚持全国的团结,才能坚持抗战。现在虽然已有了全国的团结,但还要更加团结,不但团结几个党派就行了,还须团结全国的人民。只有全国各界人民都团结在一定的组织之中,都发动了抗战的积极性,才算巩固与扩大了统一战线。
        什么叫做坚持持久战?中国现在有两种人,一种人说,“中国会亡,不能作持久战”;另一种人说,“中国很快可以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去,也无需乎持久战”。我们认为这两种意见都是不对的。首先,中国决不会亡。理由是日本虽强,但它先天不足,国内外矛盾很多;中国虽弱,但是大国,又有许多国内外的优良条件。因此,中国虽在战争的一定时期损失了许多地方,但仍能坚持战争,取得最后的胜利。但要很快地打胜日本也困难,因为虽有争取胜利的可能条件,但不能很快地全部地实现,这不论中国的进步也好,日本的内溃也好,国际的援助也好,都非有相当长的时间不能达到目的。所以我们应准备长期战争,不能希望即刻胜利。
        这样,现在的方针应该是:第一,坚持抗战;第二,坚持抗日统一战线;第三,坚持持久战。
        中国共产党在全国干些什么事情呢?就是干的这些事情。中共愿与各党各派及全国人民紧密地团结起来,一定要把这个方针贯彻下去,这就是中共在全国的作用。
        第三个问题:中国是否有什么条件可以缩短这一持久战的时间呢?
        答:要缩短战争时间,必须加强三个条件。第一个条件,是中国的统一战线更加巩固与扩大,这是基本的。在统一战线的方针下,各项工作须大大地发展与进步,这些工作多发展与多进步一分,战争时间就能缩短一分。第二个条件,是日本国内人民的帮助。现在这种帮助已经开始,譬如他们的士兵不愿意战争,有自杀的,有投降的,有发反战传单的,日本人民反战思想也在发展之中。如果日本的士兵与人民更多地觉悟一分,战争时间也就可以缩短一分。还有一个条件,是世界各国的帮助。我们需要世界学生的帮助,需要世界人民的帮助,也需要各国政府的帮助。如这些帮助更多更快,那末我们的战争也就会缩短。这三个条件是互相关联的,如果中国加快进步,加快团结,就能使日本国内的助我力量加快发展,也能使世界各国的助我力量加快发展。如果日本及世界各国的助我力量加快发展,也能使我们国内的抗日力量加快地发展与进步。中国给日本帝国主义以更大的打击,也就是给了日本人民的帮助,将使日本人民的解放斗争发展更快。对世界也是一样,中国的抗战,同时也就是帮助世界人民反对共同的敌人。所以中国、日本、世界各种反法西斯的势力是互相影响的,互相帮助的。世界和平不能分割,世界是一个整体,这是现在世界政治的特点。这三个条件多具备一分,则战争时间就能缩短一分。这是中国共产党与各抗日党派及全体人民的任务,同时也是日本及世界各个先进政党与全体人民的任务。我们的战争是持久战,但我们应极力争取尽可能缩短时间的条件,如没有这些条件,则缩短时间只是空想。
        第四个问题:抗战获得最后胜利之后,中共的主要任务将是什么?
        答:抗战胜利后,共产党的主要任务,一句话,是建立一个自由平等的民主国家。在这个国家内,有一个独立的民主的政府,有一个代表人民的国会,有一个适合人民要求的宪法。在这个国家内的各个民族是平等的,在平等的原则下建立联合的关系。在这个国家内,经济是向上发展的,农业、工业、商业都大大地发展,并由国家与人民合作去经营,订定八小时工作制,农民应该有土地,实行统一的累进税,对外国和平通商,订立互利的协定。在这个国家内,人民有言论、出版、集会、结社、信仰的完全自由,各种优秀人物的天才都能发展,科学与一般文化都能提高,全国没有文盲。在这个国家内,军队不是与人民对立的而是与人民打成一片的。这样的国家,还不是社会主义的国家,这样的政府,也不是苏维埃政府,乃是实行彻底的民主制度与不破坏私有财产原则下的国家与政府。这就是中国的现代国家,中国很需要这样一个国家。有了这样一个国家,中国就离开了半殖民地与半封建的地位,变成了自由平等的国家,离开了旧中国,变成了新中国。共产党愿意联合全国的一切党派与人民,大家努力建立这样一个国家。这样一个国家,是全国人民几十年来所希望所力争的,也是孙中山先生所希望所力争的。进行建立这样一个国家,不是把日本赶到鸭绿江之后的第二天才开始的,抗战过程中的各种工作,就都与建立这样的国家有关联。不过许多重要工作是要在抗战胜利之后才能完成,例如基本的经济建设等等。在抗战中,是要准备建立这样一个国家的先决条件,主要的是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去。这样的任务,不但是共产党的,也应该是国民党与其他革命党派的,同时是全国人民的。这是中国的历史任务。
        第五个问题:你以为现在中国的学生及青年在抗战中的主要任务是什么?世界学生与青年在援华运动中的主要任务是什么?
        答:中国青年们的任务,可以分为一般的与特殊的。一般的任务,与前面所讲的相同,就是坚持抗战,坚持统一战线,坚持持久战,驱逐日本帝国主义,建立自由平等的民主共和国。这是中国任何年龄、任何职业的人民之共同的任务,没有什么分别的。有分别的,是其特殊的任务。中国青年们的特殊任务是什么?就是争取自身的特殊利益,例如改良教育与学习,在学习中有参加救亡运动的权利,有组织学生与青年团体及组织救亡团体的权利,十八岁以上的青年有选举与被选举权,贫苦学生有免费入学之权,青年应大批上前线等等。
        说到世界青年们帮助中国抗战的主要任务,我想,首先是经过世界学联,使世界大多数青年与学生了解有共同反对日本、帮助中国的必要,并使他们了解,这种工作是与他们自身的利益有关系的,因为和平不可分割,法西斯的世界侵略,是世界和平的仇敌。其次,学生是联络人民的桥梁,经过学生,使各个民族的人民懂得反对日本、帮助中国的必要,以及这种工作与他们自身利益的关系。至于具体的帮助方法,例如用口头和文字作宣传,劝告人民与政府给我们以物质上的帮助,不买日本货与不卖货给日本,直至组织国际抗日义勇军,准备于适当时机来华参加战争等等。
        诸位代表着广大的国际学生团体来华视察,给我们以广大的同情,全中国人都感谢你们,我代表中国共产党与中国人民向你们致敬!希望你们回去之后,把中国伟大抗日战争的真相带给世界学生与人民。我们与你们永远团结起来,为中国的自由平等而战,为世界的永久和平与永久幸福而战!
        根据一九三八年七月十五日出版的《解放》第四十五期刊印。
    注释:
    〔1〕这是毛泽东在延安同世界学联代表团柯乐满、雅德、傅路德、雷克难的